一套黑蓝色中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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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静夜,一个人躺在床上面对苍茫的夜空,脑子里总奇怪地冒出一些旧事来。但我忘不了在东街的巷子里,迎面走来身穿一套黑蓝色中山装的老人。

“你还有几天要考试,能请假回家么,你阿爷说想你了,想看看你”。这是2019年1月3日晚上十点多我母亲在电话里给我说的,我母亲是在我阿爷去世后过了好几个小时才犹豫叫我回去的,而且她也没有告诉我阿爷去世的消息,只是让我回去,因为,阿爷想我。

哦,“一身中山装的老人” ……

“一身中山装的老人” ,不由让我回忆起了铭刻于心的往事。

2010年初,我在临夏市逸夫小学读书,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就不和阿爷阿奶一块儿生活了,我几乎是一周才见到他们一次,每天中午晚上放学都会给阿爷打电话,电话那头接通听到阿爷声音时我也就哭了。父母在冬闲的时候把阿爷阿奶接过来陪我们,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阿爷阿奶太不容易了,也太累了,父母也想让阿爷阿奶见见世面,调养一下疲惫的身体,躲开繁杂的家务得到休息,也想想好好地尽一点孝道。

可是,阿爷阿奶刚来还没适应,说待在楼房里,很闷身体不舒服,于是阿爷带着阿奶就出去转,有些时候从早上出去转到下午吃完饭的时候才回来。

在四年级的那个冬天里雪下的很大,那个时候我感觉天气要比现在的冷很多,我和几个同学约好要一起去公园玩,正好赶上那天下大雪,我们几个人在固定电话里商量过后决定要来我家玩,早上,阿爷喝完茶后我让他出去转一圈,当时阿爷给我说“外面雪很大,不知道冷不冷”。中午阿爷给我打电话过来问我同学们走了没有,我告诉阿爷让他再迟一点回来,下午3点多时阿爷回来了,进门后阿爷说外面太冷了,我帮阿爷抖了一下中山装上的雪,然后阿爷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一旁心里却没有一点自责的感觉。

后来发现阿爷喜欢吃大豆,但是阿爷牙齿不好,只能先含在嘴里化软了才爵碎。因为囊中羞涩我买来大豆剥掉皮子,用擀面杖擀细,放在碗里给阿爷吃。

阿爷的心脏也不好,2016年的时候我在兰州上学,有一次周末我回临夏的时候,阿爷在电话里说要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让我带他去。我一回临夏

并没有去家里,而是去找我的一个故友了,第二天早上阿爷早早叫我起来去医院,我很不耐烦的带着阿爷去医院做检查,做完检查后我联系了回兰州的车,匆匆的走了,阿爷还在医院里拿着药和检查单子慢腾腾的往门口走。

透过车窗户看到一个身穿黑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显得无助,显得孤单。

因为让阿爷在下雪天出去转,也因为在阿爷生病的时候把阿爷一个人放在医院,我的内心很愧疚。

2017年三月份,阿爷心脏需要做搭桥手术,我和母亲把阿爷接到兰州人民医院并办理了住院手续,这个时候我离高考也只有三个月了,我在的学校管理很严格,不能随便请假,在阿爷做手术的那天,我上完早上的课程后乘BRT去了医院,下午也没有去学校,两点多的时候班主任给母亲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没有去上课。

那天下午阿爷进手术室的时候大夫没有告诉我和母亲要做手术的,只是说先检查一下能不能做手术,我和母亲在门口着急的等着,过去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闲不住的我走来走去被母亲骂了一顿,当时间过了六个小时的时候大夫从手术室出来了,说手术很成功。我很清楚的记得母亲脸上的表情,很激动也很害怕。大夫把我和母亲叫到手术室里从电脑上看阿爷做手术的过程,我很心疼阿爷。阿爷被大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我问阿爷疼不疼时,我看到了阿爷眼角的泪水,我知道很疼很疼。

阿爷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天就转进了普通房,从此我从学校到家的路线变成了从学校到医院,看着阿爷术后恢复的健康后我心安了一点。

在做完手术的一年里,阿爷身体好了很多,但是阿爷没有以前那么快乐开心了,阿爷总是低着头,话很少,只有在我们姊妹三个在的时候惹阿爷笑笑。

阿爷的烟瘾很重,穿过的衣裳上有一股很浓的烟味道,也是这样的原因导致阿爷的肺不好,总是咳嗽,2018年的六月份中旬,我和父亲把阿爷接到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我在医院照看了阿爷半个月,阿爷是一个非常喜欢热闹的人,虽然阿爷出生在五六十年代,但是并不落后,我教会了阿爷使用智能手机后,他就每天拿着手机看快手或者听歌,阿爷最喜欢听的歌是花儿,我就给阿爷关注了有名的花儿歌手,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我会听到唱歌的声音,有时候早晨六点多我会听到歌声。那半个月里我很累很困,但是守在阿爷的身边看着阿爷一天一天的好起来我心里很踏实。

7月份初阿爷出院的时候,我和母亲给阿爷买了一套黑蓝色的中山装,让阿爷换上了,把那一套旧的黑蓝色的中山装装进了袋子里。

9月份我去湖北上学了,阿爷只知道学校离家很远。但是不知道具体有多远。到了学校后每天给阿爷打电话或者打视频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阿爷的问候从一开始的“吃的习惯不习惯,缺不缺钱花,有没有感冒”到“你什么时候放假,你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几天就回来了,腊月八的时候能回来不”,阿爷还说“这龟孙子怎么这么胖了,脸上的肉多了”,“阿爷,那你等着,还有十天就回来了”

2018年12月31日的早晨,我的弟弟给我说要去看阿爷,我给弟弟发了红包,让弟弟给阿爷阿奶买点东西。接着我给阿爷打电话问阿爷想吃什么让弟弟买上,而阿爷电话旁边的阿奶和往常一样的喊“什么东西都不要买了,家里很多”,等阿奶说完时阿爷才说“你买来的牛骨粉还很多,牛奶也很多,再什么都别买了”。我给阿爷说“那行,我回来了再给你买”。

弟弟在下午的时候给我打视频过来,我跟阿爷说了几句,阿爷视频里笑得那么开心,问我还有几天就回来了。

没想到三天后,阿爷还没等我回去,突然舍我而去了,而最让我后悔的是,我每天都在给阿爷打电话,而从2018年12月31日到2019年1月3号里没有给阿爷打过一个电话。

阿爷不仅心脏不好,还患有气管炎,一到冬天就犯,咳嗽、气短。据阿奶说,阿爷半夜里醒来后睡不着,默默的靠着窗户坐在炕上喘着气,也没有开灯。

12月份中旬的时候,在一个周末,我们宿舍的三个都去做兼职了,我躺在床上看电影《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看的时候我哭了,后来也睡着了,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阿爷去世了,我没有看到阿爷最后一眼,从梦中哭着醒来我难过得揪心,我给母亲打电话过去问阿爷怎么样,母亲笑着说阿爷最近身体很好,还说我天天跟阿爷打电话或者视频,说我给自己太大压力。但是事情就是这样子的,我没有看到阿爷最后一眼,阿爷也没有等我回去。

母亲是在2019年1月3日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让我第二天早上回去。但是我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阿爷不在了。宿舍的三个帮我收拾好东西,我当天晚上就走了,我在车站等了四五个小时,到机场又等了五六个小时,很困头很晕,从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一直在哭着,旁边的人安慰着我,但是那个时候安慰的话起不了一点的作用。周围的一切不管我心急,慢腾腾的。我一路默念着祷告着,内心忐忑不安,判断着姑姑和妈妈给我发来的信息,还有妹妹给我说的话,猜想着阿爷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天河机场到临夏时已经六七点钟了,我在天河机场的时候姑姑给我打电话说阿爷在医院里等我回去,不要着急,问我妹妹,她也说阿爷在医院里,三号下午的时候她还去医院看了阿爷然后去上学了。我快到临夏的时候给姑姑打电话她又说阿爷在家里,我知道她们一直是在骗我的。当姑姑和姑父带着妹妹接到我的时候,在车上告诉我阿爷没有了,但是我却不愿意相信。到了家门口的巷子口黑压压站了好多的人,脑子里突然间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现在能够记得起的只是母亲那张土沉沉的脸庞,那脸色让人联想到刚刚经过了地震的人才有的那种灰白,那一瞬间,我很心疼我的母亲。

按照民族风俗,阿爷是在第三天下葬,我是第二天晚上赶到的,回来后一直守在阿爷旁边没有合过眼,想着小的时候,想着阿爷说过的话……

我最后一次见到阿爷是在我开学前。当时我买了两三带牛骨粉,带了阿爷吃的药,搭了个车去看阿爷,我到家里,看见阿爷穿着一套黑蓝色的中山装坐在堂屋门旁边低着头,看到我时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走上前去,在阿爷旁边蹲下来,抓着阿爷的手,我感到阿爷身体慢慢恢复了。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和往常一样,阿爷很难受,我们都知道,这一次我回去后过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我安慰他说:“阿爷,很快就回来了,还可以打视频,每天都可以见到。”我给阿爷写好了如何吃药的单子。阿爷患有的气管炎,后来成肺气肿,天一冷再加上炕烟煤烟,总是不好过,冬天难熬,好在也不知道阿爷从哪里买的一种药吃上很管用。我走的时候又说,等腊月八的我就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这次阿爷还是把我送到巷子口。照例,阿爷坐在小马扎上,望着我远去的背影,照例,我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一段,我回头看见阿爷的目光一直是望向我这里的。我只好再走,可走不多远,我又转身看去,就那么一步三回头,直到我再回头时,只能看见忽隐忽现的穿着一套黑蓝色中山装的老人。

没想到,这次并不异常的分别竟然是我和阿爷之间的永别!

我没赶上阿爷的最后时刻。听着阿奶和母亲说,阿爷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只是在我阿奶跟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长跪在阿爷的身边,长那么大,我第一次真正的几夜没合眼,脑子里满是阿爷的样子。

阿爷的突然离去是我和母亲一生的分界,阿爷在的时候,不论母亲年龄多大阿爷感觉母亲始终没有长大。我就是走得再远,心中有个牵挂有个愿意倾听你苦乐酸甜的人,有个精神支柱,现在我就孤单了,我就如同一片秋叶,毫无目的地、悠悠地随风飘零。

往日阿爷劳作过的地方,躬身扫过树叶的小道,拿着小马扎晒太阳的地方,还有往日美好的一切……当我们永远失去以后才想起去珍惜,当我们永远失去以后才会想起那么真切的细节,当我们永远失去了以后,当时并不在意的琐碎事,却不时的出现在我们现实的回忆和揪心的梦境里。

在那个梦魂萦绕的地方,我的再难见容颜的亲爱的阿爷,我再也看不见的那穿着一套黑蓝色中山装的老人坐着巷子口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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